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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七绝------梦境------(藏头诗) 嗣生碌碌且无为,承拜高僧悟是非。 词赋写出心里愿,者哭梦境未人陪。 ---------个人爱好, 喜欢写诗词(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喜欢运动,游泳,打羽毛球,钓鱼,欣赏音乐,诗歌与文学作品。 研究中医,主治,面瘫,面痉挛。及疑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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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一条大河》作者;高深  

2017-06-10 12:06:1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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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夫

纤夫

------母亲与一条大河------

    

(1)

画布。

一幅像半个墙壁大的画布。

伴着一个个日出日落,画布渐渐地显现出一条古老而又神圣的河流,汹涌澎湃……

不平坦的河岸上。一个、二个、三个、四个、五个……弯弓一样的脊背,有着巨大暴发力的臂膀;低垂着却又高扬起面孔的头颅,仿佛闷声闷气地发出:

“咳哟-----”

“嗨唷-----”

一声声无可奈何的呻吟与抗争。

一双双赤脚,在烈日的影子里刻下生命和生活的记忆,叠印出几代人的命运。抬头凝视:黄河远上白云间;低首凭听:一泻千里的怒吼的惊涛险浪。

绷得紧紧的纤绳,像一根根粗重的琴弦,弹奏出水上生活的艰辛,弹奏出黄河水手们的苦乐人生。仿佛还能听见一声声伴着波涛怒吼的黄河号子,唱出了中华民族母亲河奔流到海的坚韧,唱出了西北人踏平坎坷的豪兴。

紫铜色的肌肤,汗水浸不湿,雨水打不透……他们向着遥远的地平线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

天边的云涛喷薄出无数条五光十色的彩带,迎接着每天都带给人间新奇的早晨,欢呼从沉沉黑夜里缓缓钻出河面的旭日。整个大自然都在无比激动地庆贺死而复生的光明。

画家后退了几步,十指在额前朝上交叉着,长时间地凝视这半壁墙般的大幅油画。他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兴奋,目光里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

(2)

  他是一位才华出众的油画大师,一个性情不甚随和却颇有学养的艺术家。

  还在他不太记事的时候,父亲就带他离开了祖国,在伦敦定居下来。他六岁半那年,父亲的一位英国朋友,不知从哪一点发现了他的绘画天赋,把他推荐给当时在伦敦乃至在全英国也是赫赫有名的素描大师。大师第一次见他那天,他自己正在作画,便顺手递给小家伙一枝画笔,问他:“喜欢颜色吗?”他平淡地回答:“喜欢水的颜色。”画家说:“那你随便画点什么吧。”小家伙问:“画什么都行吗?”画家看小家伙一眼:“画什么都行。”小家伙接过画家递过来的白纸,放在画案上,他够不着画案,就爬到一张椅子上,蹲着,端详一会儿画纸,随着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圈画得很圆,线条粗细基本一致,笔触显出一种力量感。画家看看小家伙的眼神,又看看他画的那个圈,很满意地收下了小家伙。

  从此,他便跟这位留着大胡子的英国先生学画,命运给了他闯进那崇高的艺术殿堂一试身手的机遇。十三岁以后,他专攻油画,老师除了教授一些构图、透视、光线、着色等基本绘画技巧以外,更多地是让他自己去临摹意大利画家拉斐尔和法国画家米勒的作品。拉斐尔的《圣母与金翅雀》,米勒的《晚钟》,是他最喜欢临摹的两幅画,已经不记得临摹过多少幅了。

  多年如一日,每当要临摹《圣母与金翅雀》时,他总要很认真地洗一遍手,然后站在画架前久久地观看原画,仿佛要让自己的身心都走进绘画中去。那美丽善良的圣母坐在生出青苔的石头上,圣婴天真可爱地坐在圣母面前,夹在母亲的双膝之间。圣母的左手放在左膝上,手里拿着一册翻开的书,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全神贯注地目视年纪尚小的圣约翰。圣母的眼睛里像似有一片温柔纯静的湖水。圣约翰喜气扬扬地捧着一只可能是刚刚扑捉到的金翅雀跑进画面,那只活泼动人的金翅雀给人以生机与活力。圣母用右手轻轻地把小约翰拉到圣婴的跟前,圣婴也慢条斯理地转过脸去看着约翰,一只脚仍然踏着妈妈的脚面,同时伸出手去好奇地抚摸那只金翅雀。这些细腻地细部描绘,使整体画面显得严谨而又协调。他总是一次次被拉斐尔这幅表现母性温柔的图画所感动,他总是在这时想起他不曾见过面的母亲。妈妈真是可怜啊,连一幅画像、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来。他常常望着这幅画的背景,那草原,那河流,那桥梁,那尖塔和山峰而默默地流泪。

  当他临摹过几十幅《晚钟》和《圣母与金翅雀》以后,他的心同那祈祷的农民夫妇,同圣母和画家产生了由衷的情感共鸣,在内心深处真正崇拜着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画家拉斐尔和十九世纪法国画家米勒。他感到米勒的画面凸显着深刻的宗教意义;而拉斐尔却对大自然与人性有着不同凡响的敏感,他懂得描绘人的心灵。他请老师找来所有能找到的拉斐尔和米勒的绘画与资料。他几乎是捧着这些前辈的财富去吃饭去睡觉的。

  二十六岁那年,他在导师的指导下创作了一幅油画《故乡》。那是按照父亲向他描绘的故乡的情景,又参考了中国大陆寄来的一些画报图片等资料,画的一幅中国西部农村田园风景画。它的构图既精细又粗犷,粗中有细,细而狂放。画面处理得凝重沉静,且自然变化多致。尤其透视的处理极其高明,那道路、树木、水渠、农舍及画面上的所有景物都严格按照透视焦点勾画,使画面产生了强烈地深度感。观画人仿佛可以走进画面,踏上画中散落着牛粪的乡间土路,跟随画家走向田野的深处。这幅画虽然细心的行家可能观察到拉斐尔或米勒的某些追求及技法,可是由于他突出了自己有力的笔触,又加进了具有鲜明个性的色调,特别是他把梦中对故乡的一往情深也涂进了颜色,使这幅画的一草一木都张扬着生命气息,给读者的感觉,好像每一笔都饱含着画家对故乡的缅怀和眷恋。

  《故乡》在伦敦展出后,立刻轰动了英国的绘画界,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连那些一向对中国画家抱有成见、最爱挑剔的英国评论家及那些对东方油画艺术总是另眼看待、且最能鸡蛋里挑骨头的美学权威们,也无不被《故乡》娴熟的技巧,高度的和谐,以及独特的构图与色彩所征服。有权威人士在《泰晤士报》上几乎用尽英文中所有的形容词来推荐《故乡》,并称画家为“二十世纪的米勒”。他的家,当时住在伦敦特拉法加广场附近,许多名流纷纷登门拜访,并以看一眼这位东方油画大师的尊容为幸。一些收藏家、画贩子都成了他家的不速之客,有人甚至愿意出巨金购一张他作画的草稿。自此,一位自幼侨居英国却始终保留中国籍的油画家、年轻的艺术大师马念祖(中文名)-----詹姆斯(英文名)便家喻户晓了。

  可是,马念祖的成功,名誉、声望,并没有给年逾古稀的父亲带来几分快乐和安慰。老人家仔细看过儿子画的那幅被画界捧为“米勒再世”的《故乡》,他承认儿子杰出的天才和艺术造诣,但他的批评却颠覆了所有内行人的赞扬。

“念祖,《故乡》确实画得很美,不过你……我说了你别难过,它不是我们的故乡,我们老家要比你画的美……我以为,是你独具特色的风格惊醒了当今英国大多数人已经麻木了的审美感,使你赢得了成功。可是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我的儿子,我们老家的美是另一种美,那是你在英伦三岛找不到的一种深沉的美,厚重的美,野性的美。孩子,你的《故乡》细腻有余,狂放不足,因为你没见过黄河,或许你一辈子也画不出你的故乡;你是喝泰唔士河水长大的,缺少故乡的那种西北高原人的气质,缺少点那种浇过黄河水的泥土味儿。”

这成了老人的终生遗憾。儿子曾多次要求父亲允许他回祖国看看老家,真正领略一番故乡的风光及风土人情,也给自己一生下来就死去的母亲上上坟。老人每次听到儿子提出这个实际上也是自己的多年夙愿时,脸上总是挂着像雾霭一样痛苦难言的表情,有时竟然像触摸了地狱的门环,惊恐不安,四肢颤抖不已,浑身冒出虚汗。

“不可以,不可以,回不得,回不得……听父亲的话,这辈子都必须死了回老家这颗心。”

直到老人临终时,仍然一遍又一遍地叮咛,惟恐念祖在他过世后重起回老家的念头。念祖问父亲为什么不能回去?老人动摇了几次,话到了嘴边,再三思忖后,又把话咽回肚子里,只说了四个字:“一言难尽”。念祖记得很清楚,那天父亲的感觉很不好,仿佛知道自己就要远行了,把儿子叫到跟前,让他的耳朵贴近老人的嘴唇,吐字不太清楚地说:“那张…照片,照片,给我…”念祖知道父亲是要那张《故乡》的照片,赶紧送到父亲手上,老人哆哆嗦嗦地捧在眼前,直到咽气,他一直让照片贴在脸颊上。

(3)

五月的早晨,金府敬老院显得很宁静。

这座农村敬老院,算是全自治区最上档次最有规模的一座了。它曾经是一个有几千亩耕地又兼营多家企业的大户人家的庄园。园子布局严谨典雅,建筑精致新巧,古朴中又兼有些时代气息。园子中心是两排线条笔直的起脊挂瓦白灰勾缝的青砖二层小楼,室内铺的是沙枣木碎块拼成的地板,天花板一码描绘着阿拉伯建筑的装饰图案。楼房门前并排砌着三个相等的半圆形状花坛,花坛前方是一片垂柳与洋槐交错的小树林,一条清幽的矮灌木丛的小径,铺一层洁白的鹅卵石,弯弯曲曲地伸向一条穿园而过的古渠,渠上横架一座典雅的木桥,桥栏杆上雕刻着各类花卉鸟兽。老人们夏日在屋檐下乘凉时,潺潺的流水声由远至近,像悦耳的音乐。楼房后面有块不甚大的草地,开春后陆续长出嫩绿的三叶草和一种开着小黄花的叫不出名的野花。临近草地的是一条年久失修的长廊,长廊中间和两端各有一个亭子,亭内有清人留下的书画。挨着中间亭子一侧有座建筑别致的“洋房”,原是庄园主人的健身屋,现在是老人们开展阅读、下棋、打麻将、走方等活动的康乐室。最令人惊异的是花坛前那座底座三米高的大理石雕像,竟然是铁路工程师詹天佑。据老年人说,庄园主人当年感叹西部交通蔽塞,盼望有一天修条铁路,开通火车,特别崇拜詹天佑,便立了这座在西部极少见的大理石雕像。

敬老院住着四十几位老人。负责管理这个敬老院的是公社派来的丁喜梅大妈。人们都说她一辈子没结过婚,无儿无女无牵挂,以敬老院为家。年近花甲的丁喜梅,五十岁时就生出半头白发,有人劝她染一染,她不以为然地笑笑:“保持本来面目,给人的是真实。”

丁喜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深沉和冷静并不冷漠,只是常常流露出一种令人同情的严峻。她极少要求别人,却凭着凡事身体力行而有效地管理着这座已有近二十年历史的敬老院。她平时很少跨出敬老院的门槛,把近半生的心血都献给了这项乡村的福利事业,并以爱心敬业和吃苦耐劳赢得了众人的信赖与尊敬。

今天,吃过早饭后,她从安装了电话的传达室走出来,理了理耳边的鬓发,喜匆匆地走到围在花坛边的纳大妈和另几位老大妈中间来。

“有个好消息……先罢扯磨了,快去招呼大家收拾收拾房间,衣服赃的换一件,过会有位华侨客人来参观,是个画家,还能给你们画像呢!”

“真的?华侨来参观咱们这些老婆子、老汉?”

“华侨?是中国人还是洋人?”

“华侨华侨,怎么能是洋人?连这个也不懂!”

“这是件大喜事情呀!”纳大妈显得比别人都明白,“怪不得一爬起来就听见窗外的喜鹊叫个不停……”

几位老大妈以从未有过的好奇与兴奋议论着这个新闻。那时中国西部尚未对外开放,几乎没有华侨和外国人来过,去年冬天,有个小学教师的生母,跟他大大离婚二十多年了,现在在联合国的一个机构任职,负责了解发展中国家用世界银行的贷款都干了啥,她跟中国很友好,可也没允许她到西北探亲,是儿子到北京看的她。这个画家能批准到西北来,一定很有背景,不是一般的画家。老大妈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得极热闹,直到丁喜梅冷峻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扫过,她们才彼此递个眼神各自回寝室打扫卫生去了。

县里打来电话时正是有线广播播音的时间,电话串线,听得不太清楚。好像县上说那华侨原是本地人,会在金府住些日子,要画黄河……

本地有谁在国外呢?好像只有金府的老辈人。难道能是金泰昌回来了?不可能呀,回来的是个姓马的画家。再说,他曾对真主发过誓,就是死在外边,骨头也不往回运。丁喜梅的心猛然震颤了一下,几乎晕倒。他多么希望即将回来的这个人就是他。可是稍微冷静几秒钟后,她又很害怕是他。她感觉到脸在发热,一定是脸颊红了,幸好纳大妈她们已经离去,她才从慌恐、激动、矛盾的心情中摆脱出来,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

“命运呀,不要再一次捉弄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妇人吧!”

曾经是多少个年头,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一个人孤独地忍受着情感的折磨,硬是用泪水熄灭了那个能使她自己焚烧的热情。今天她才意识到,那热情实际上只是沉睡了二十多年,它还会醒的,就像现在这样再次烧红她的两腮……

(4)

  县招待所是一幢亘长的新建的三层搂房。白灰墙壁还没有完全干透,房子有些阴沉,一股潮湿气直从四壁往外渗。

  马念祖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二十分钟就走下楼来。他穿着回国后在北京王府井大楼买的红叶牌米黄色风衣,背着像机和画夹,心情很不安静地在楼前的砖地上踱步。他心跳的频率比素常要快,有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在心底涌动。

招待所的对面是嘈杂、热闹、繁华的农贸市场。从一堆一堆的人群中传出来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吵嚷声,自行车铃声和年轻人的大呼小叫声。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偶尔传来一两声毛驴的叫声。小毛驴这种放肄的歌唱,是他在伦敦从来没有听过的,让他很兴奋。

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一股烤羊肉串的香味钻进鼻子,他虽刚刚用过早餐,却又产生了食欲感。他看看腕上的手表,时针正指着八点五十五分,再看看大门外的柏油路,连个汽车的影子也没见。

在他前方不远的向阳处,生长着几株落叶灌木,还不曾长出绿叶,可秀丽的黄色花朵却迎着塞上春风怒放着。他认识这种花,学名叫迎春花,俗名叫“金腰带”。在南方,这种花二三月就开了,这里却迟了两个多月。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

“难怪英国人说中国人的时间观念差……”他解开风衣纽扣,又一次向大门外张望,有些焦躁不安。

他索性打开画夹,试图以写生排解心中的难奈,忘掉时间。他以画家特有的敏锐,观察了花卉的整体,然后以准确的画笔,一个细部一个细部地描摹出那些金黄色的迎春花。于是,一朵一朵的小黄花,含着生命,带着呼吸呈现在他的画稿上。他记着父亲生前对他说过:“你母亲是个思维特别细腻的女人,多才多艺,尤其擅长刺绣各种花卉,最喜欢绣迎春花。在她觉得生活暗淡的时候,或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时候,都会以绣迎春花表达心情。”妈妈为什么如此喜欢花卉艺术?是啊,花的五颜六色中有智慧,枝条的千姿百态中有训诫,四季里花开花谢中有悲欢离合……迎春花,这些有生命而无思想的小花,却能生动地反映人的情感和情绪。招待所门前的迎春花,让这位三十三岁的艺术家更痛心地想起母亲,他也爱上了这种一点也不高贵的小花,决定要在母亲坟前植一片金色的春天。

(5)

  敬老院像过年似的,所有的房间都在午饭之前整理干净,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纳大妈收拾完自己的寝室,又洗了几把脸,还抹了点头油,头发很有光泽,然后从一个樟木箱子里找出件只在开斋节那天才穿的新袄。她觉得自己似乎突然年轻了几岁。可是她却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久居国外的人的到来,会使她产生很少有的不能自持的喜悦。她认真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房间,又重新着意地整理了柜子上的几件小摆设,直到感觉一切都恰到好处了,便匆忙地向丁喜梅屋里走去。

  觉得脸颊发热的丁喜梅,赶紧把心头那些沉重的记忆驱散开,慢慢地朝自己的寝室走去。她迈着心不在焉的脚步,走路的节奏,同一个病人的心律同样缓慢。当她从阳光下迈进那略显阴暗的小屋时,头像猛然被什么器皿击了一下似的,眼冒金花,一阵昏眩:板柜上的座钟像似要跌落下来,两扇不甚明亮的窗子倾斜了,窗外那株本来就长得弯曲的沙枣树愈发摇摇晃晃……。她赶紧坐到床上,低下头一动不动,努力让受了惊扰的心恢复平静。

  她现在的感觉就像一个牙齿长了虫牙很久的患者,终于被牙医拔除了坏牙似的,虽有余痛,但折磨却永久消逝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丁喜梅不失为一个了不起的女性。她不信鬼,不信神,不信邪,这在衣村妇女中,难能可贵。可是她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虔诚地相信命运,认定人的一生,不论荣辱祸福,或是富贵贫贱,都由命运主宰;人同命运抗争奋斗,只能使“量”有一定的缩水,却无力扭转“质”的改变。她年轻时,遭受过一次命运的打击,那打击不亚于人生的一次八级地震。当时她万念俱灰,下了离开人世的决心,认定一个遭遇特别不幸的人,死是生命走向永恒的起点。可是,当她写完了留给亲人和朋友的遗书以后,站在月夜中的黄河岸边,夜色浓重深沉而又恐怖,月光在河心的浊浪上被卷成鳞片,她仿佛走进了垛子海(地狱)……她哭了,泪水洗刷了她心头的蠢念与轻生,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地拉住她,让她沿着走来的小路又走了回去。

  不久,这里的山山水水都在一场枪林弹雨中发了变革,人们的梦想与果园的苹果在同一时间里成熟了。尽管在后来漫长的三十多年里,时代改变了她的处境,使她感受到某些生活的温暖,尝到过一些人生的幸运和人间的关爱,可是每当什么东西再次触动她往昔的伤痕时,或是在一次次政治运动里有人往她的伤口上撒盐时,她深深地感觉到沉重的命运仍然存在,经常或隐或现地压抑着生命的活力。她虽衣食无忧,善良的人们都为她一生平安祈祷祝福,生活也给过她一些顺利、吉祥、如意,给过她期盼的明亮画面;可她在另一些人的心里却没有尊严,得不到应有的敬重,甚至随意践踏她的人格,因为有一个纸袋子里装满了她被人强加的耻辱,她却永远不能了解自己被装在纸袋子里的事实真相。

  她不知道时间在她的恍惚和沉默中过了多久。她好久好久地痴呆呆凝视着墙壁,墙壁上并没有什么东西,那被多年烟熏火燎毫无光彩的白灰墙,除了北墙上挂着一幅日本明治年间女画家上村松园画的《早春芳草》以外,别无它物。她也没看那幅画,目光跟随墙上一个昆虫移动着,没有任何目的地东看看西看看。

  “老丁啊!”纳大妈从来没有敲门的习惯,她破门而入,高声嚷道:“你发啥愣呀,还不赶紧换件衣服?对了,把你这几年得的奖状都挂出来。瞧你这四面墙穷的,连张吉庆有鱼也没贴,干啥总挂那个日本女人?换上半墙奖状,别让从外国回来的人小瞧咱们敬老院!你丁喜梅是女状元……摇什么头,这可不是你个人的事,是敬老院的集体光荣……你不挂我挂,啥事都依着你,这件事得依我。”

  汽车喇叭声从敬老院门口传进楼里,接着是引擎发出的迟钝的喘息声。一听就知道是县上那台老掉牙的“北京吉普”。

  丁喜梅彻底地从三十多年的回忆中走回到现实生活。她整理一下衣襟,往后理理半黑半白的头发,一面往外走,一面对纳大妈说:

“快去吧,客人来了,让大家出来欢迎客人,快些。”笼罩在她脸上的那层忧郁的阴影已经不翼而飞。

(6)

马念祖在故乡的五月风光中完全陶醉了。

他每天都蒙蒙亮就起床,沿着庄园四处游走,几乎是一刻不停地饱尝故乡的田野、河流、果园、水渠……甚至一草一木的美的享受。他从内心深处感觉到父亲是对的,他那幅为他赢得许多荣誉的《故乡》,要比今日目睹的现实逊色得多了。

“我确实缺少像黄河、贺兰山这样粗犷奔放的艺术气质,充其量也只有些庭院假山般的脉脉温情。”画家不是故意贬低自己,确实被大西北特有的魅力征服了。

他极其珍惜在故乡生活的有限时间。他已经画了大量的油画速写。他用笔显得尽量阔大、奔放,色彩也异常鲜明,比他作画以来所有作品都更加大胆地表现了阳光和空气的效果。有一次他坐在黄河岸边,入微地观察每一个浪涛,倾听它动人心弦的呼号,以此陶冶自己的气质与品格。直至太阳西下了,他才想起已经过了金府用晚餐的时间。黄河西岸,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金色与黄色交织的柠檬色的光芒,展现在麦苗青嫩的田野上,一直铺展到波涛起伏的黄河激流之中。在更遥远的黄河下游,十几个纤夫牵引着一条大船,成了夕阳辉映中的一幅剪影。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此时此地更美的角落了。他走在水渠和垂柳之间的土路上,嗅着嫩草的青香味道,有一种比在伦敦花园散步更激动的心情。

一阵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悲咽的哀乐声,清晰地叩击着他的耳鼓。是怎样的一种幻觉?他不知不觉地又走近了那个名叫“三株柳”的古老墓地。这里原是当地金家和哈家共有的一片墓地,如今已改成了回族公墓。它同这一带所有的回族公墓大同小异,整个陵园遍地都是出土不久的荒草,有的古坟已略有塌陷,石碑倾斜或倒地,新坟则修得非常讲究,还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那三株柳,据说已有百岁高龄,像三位饱经风霜的长者,终年忠于职守地看护这座公墓。

“咱家的祖坟有三株老柳树,你生下的当天,母亲就不幸离开了人世,长眠在那三株柳树的脚下……”

他父亲生前不止几十遍地重复过这句或类似的这样的话。可是当他背弃父亲的叮嘱,梦一般地回到祖国和故乡,含着泪水扑到这三株柳树下时,却找不见母亲的坟。他决不怀疑父亲的记忆,他想到十年动乱时听到过的种种令人恐怖的传说,猜想定是造反派掘了“地主婆”的坟。可是当地政府和群众都一口否定了画家的猜度,有些老年人还斩钉截铁地说,三株柳下从来没打过坟。他不信,可只是凭父亲的一句话而已,再拿不出任何其它证据。

他回到金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每天晚上都在丁喜梅那间不太明亮的屋子里耐心地为养老院的老人画像,一幅幅炭铅素描的老人肖像,神态活现,栩栩如生。丁喜梅总是一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凝视,目光里隐藏着满意和羡慕。今天,她比往日更有兴致地观看画家给纳大妈画像。说来,纳大妈也应算一位民间艺术家,她自幼学会了剪纸、刺绣,她剪的绣的那些花卉、鸟兽、鱼虫,生动逼真,幽默逗人有趣。用艺术家的语言说,她采用了变形的艺术手法,使作品张显夸张的浪漫,没有谁不喜欢这种夸张,在金府这一带几乎家家的窗户都贴过纳大妈剪的窗花。

马念祖很快就扑捉到了纳大妈的面部特征,只是几笔潇洒自如的勾勒,一位比纳大妈实际年龄稍显年轻的回族妇女形象就跃然纸上了。

“画得比她年轻时还漂亮。”

“你们回忆回忆,这活脱地就是吃食堂那年的厨娘纳嫂子,神了。”

“如果头上再插朵‘金腰带’,就更心疼了。”

纳大妈在众人的戏言中,脸都发烧了,很不好意思地捧着画像跑回自己屋里。

(7)

人们渐渐散去,屋里只剩下画家与丁喜梅大妈。

马念祖是有意留下的。他早几天就想跟这位沉默寡言的院长谈谈。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这位自称“管理员”的院长的房间,突然被那幅《早春芳草》吸引住了。他很小的时候见过这样一幅画,是父亲珍藏的一件宝贝。他走近画前,仔仔细细地观看画面,就像凝视整个世界,又像小时候观看夜空神秘的星座。看呀看呀,他终于发现了破绽,这是一幅复制品,复制得极高明,对于一般人,复制者的技巧完全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可是它瞒不过从小见过这幅画真品的马念祖,他观察到画中那位日本女人手中拿的不是粉色樱花,而是一束金黄的迎春花。他感到很奇怪。

“这幅画您一直收藏着吗?”

“是的。”

“您是从哪里……”他在思考一个恰当的词,“您是从哪里淘到这个宝贝的?”

“什么宝贝呀?是一个朋友送的。”

“时间很久了吧?”

“嗯,好几十年了。”

“是这样……”马念祖还想问下去,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把话咽了下去,紧紧闭住嘴巴,生怕话再溜出来。

屋子里跟这五月的夜一样静寂。他俩谁也没看谁一眼,像似都走进了沉思的月色里。室外有微微的轻风,沙枣树的枝叶在微风中磨擦,发出低低地植物语言。马念祖从这件奇怪的《早春芳草》,想到另一件也很奇怪的事情:这些天,敬老院的老人们都要求画家给自已画了像,惟独这位丁大妈,从没表示过这种愿望。说她对画像不感兴趣吧,她却把自己屋子当作画室,每天从头到尾看着别人画像,有时还兴奋地夸赞几句;说她感兴趣吧,她却一点也没流露要画像的心思。这几乎成了马念祖心中的一个谜。好奇心终于鼓动了他,他看着丁喜梅,冒昧地问了一句:

“请问夫人,您为何不想画一张像?”

丁喜梅虽感到画家提出的问题属于情理之中,但仍觉得突然,好久没有回答。昏暗的灯光打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让她有些为难,不过,她很快就找到了话题。

“我本来想麻烦先生给画一张像,可是……”她思考着下面的话怎样表达才得体,停顿片刻才说,“我担心为难您,是张不大好画的像。”

马念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甚愉快。他这生已经画过无数肖像画,连最爱挑剔的人也不得不称赞他画技成熟,善于扑捉不同人物的面目特征,怎么会画不好一位乡村普通妇女?他站起来,在地当心踱了几步,十分自负地说:

“我坦率地说,您的担心是多余的,不会发生让一个画家因画像而为难的情形,您尽可放心。”

“不是的,您误会了。”丁喜梅满怀歉意地向画家解释,“我说的是另一回事-----我有一个儿子,他苦命,生下不久就死掉了……我听人家说,有的画家很神,可以参照父母画儿子,也可以参照儿子画父母。我是想,画这种像一定很难。我没好意思开口,怕您为难。您能不能按照我的像貌画一张我儿子的像?”

丁喜梅的话深深感动了马念祖。他是个没有见过母亲的儿子,饱尝过失去母亲怀念母亲的悲痛,自然也能体会到母亲失去儿子怀念儿子的痛苦。他感到自己和丁喜梅老人有些同命相怜,便毅然决定,不论成功与否,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满足老人家的渴望。他答应丁喜梅了。

(8)

马念祖非常重视这幅他从来没有画过的作品,做了尽可能充分的创作准备。他认真地看了丁喜梅年轻时照的几张照片,还让丁喜梅详尽地描绘了孩子父亲的相貌,甚至让她介绍了他的性格、脾气、举止、爱好、声音……总之,直到画家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形象,才参考其他资料动笔画草图。他一连画了几张不同姿态不同穿戴的草稿,最后决定给丁喜梅儿子画一幅油画。

整个作画过程,画家像演员进入角色似的,先让自己进入这辈子无时无刻不怀念母亲的思念之中,抓住情绪变化的脉搏,怀着无限的情感下笔。他画了大约一周,进行几次修改补充,一幅有棱有角的英俊少年,又富有强烈感情色彩的肖像画终于收笔。他把那少年的表情定格在微笑的一刹那间,力图表现少年满怀希望的心理活动。肖像的面部笔调柔和细腻,眉毛稍重,眼睛适中且神采洋溢,通天的鼻梁,整齐洁白的牙齿,稍显厚重的嘴唇,稍稍上宽下窄的脸形……。这一切,都严格参照丁喜梅的照片与她描绘的孩子父亲两者的综合构思的。

从艺术上讲,这幅肖像画是绝对成功的,可以用八个字概括:无可挑剔,无懈可击。但是,当这幅画在敬老院传开后,意外地引起一场难以平息的议论。凡是看过这幅画像的人,十个人有八九个人道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他画的是他自己。”“这是画家本人,只是年轻些。”马念祖很快听到了老人们的议论,他对着镜子,把自己同画像一个细部一个细部地进行对照,反复做了比较,果然大吃一惊,他不得不承认,这幅肖像画简直就是他自己的自画像。

这件事情似乎太离奇了。画家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怀着种种失去控制的遐想去询问丁喜梅,丁喜梅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能回答画家的只是无声的泣泪。马念祖回到故乡后的那些欣喜和幸福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代替原来感觉的是猜不透的迷惑,是一道道解不开的死结,是他无力自拔的悲戚。

其实,此刻最痛楚最费心思的要属纳大妈。她有一个愈来愈坚定的预感,好像已经发生的一件件事情,都证实了她半个月前的一次下意识的心头闪念。后来她有一些怀疑,动摇过那个闪念,想把那闪念不留痕迹地抹掉。不料她的疑点愈来愈多,愈是在怀疑中生出一些现实的希望。直到画家画完这幅肖像画,纳大妈的希望就像十月里稻田,完全成熟了。她像一位战场上的军事统帅 ,认为一切情况都搞清楚了,该是下决心的时刻了,她要跟画家长谈一回,让一个已经藏在她心灵深处三十多年的故事(一个泪水浸泡的故事),见见光天化日。

(9)

纳大妈没有敲门就闯进马念祖的房间。她在这位稀客面前,再没有十几天来此生少有的拘束感。她一进门,不等画家让座,便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话也完全是一种长辈或主人的口气。

“孩子,你过来,靠我近点,对,就坐在我身边吧。听我从头说,听我把一切都讲给你。也许是真主保佑,前年我熬过了那场伤寒病,没死了,就是等你回来,好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纳大妈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可是眼睛却湿润了。她像个电影导演,一下子把时光拉回到一九四八年。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可是对纳大妈来说,好像就发生在不久以前。

金府的三少爷金泰昌,在天津、上海读过书,接受了诸多新鲜思维,回到金府以后,便给这个避开时尚潮流吵扰,掩藏在绿荫深处,被渠水环抱的庄园,带来某些活力,那是庄园里不曾有过的生气。他要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和现代科学改造古老而又固执的庄园,改变改变金府多年不变的生活方式。他的许多变化都算实现的比较顺利,因为他的父母都已到了“不理朝政”的年纪,两个兄长又都是既懒散又无能的公子哥,只要有钱花不做事,什么也不干涉老三,所以三十出头的金泰昌实际上成了金府的“掌门人”。

天空总有阴云密布的时候,黄河也总有涨水改道的时候,金泰昌的“阴天”较早地就发生在不如意的爱情上。

他反抗父母包办的婚姻,曾闹得金府上下不安,鸡犬不宁,因此才跑到天津、上海读书。按说他可以在同学中寻一位才貌相当的伴侣,结了婚以后再回家,木已成舟,父母就得不认可也得认可了。可是金泰昌在外从没谈过恋爱,甚至极少接触女生,他的心早许给了本县的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穷人家的姑娘。那姑娘是他上中学的同桌同学,她的父亲就是金泰昌上小学的语文老师。那个时代,穷人家的女孩能读到中学的很少,中学里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和尚”,追女生的男生有时五比一,甚至十比一。金泰昌同那个同桌女生,学习都特别用功,班里考试,几乎总是他(她)俩轮流作庄,有时男生第一,女生第二;有时又女生第一,男生第二。这一对优秀青年彼此爱慕,并产生感情,悄悄私订下终身,两个人都对天盟过誓:男的非她不娶,女的非他不嫁。因此金泰昌直到二十七岁仍只身一人。

金泰昌逃婚在外地读书的那几年,那姑娘始终怀着期望和梦想,她非常自信:金泰昌不会背叛自己的誓言。姑娘长得很俊,是一种毫不显山露水的俊,婶婶大妈们都说她有一种不需要任何粉饰的秀气。她常年只穿着淡雅素气的服饰,常常给人一副忧郁的面容,有时还掺杂着沉思的神色,给她动人的青春年华蒙上了一层薄纱,一般人都注意不到她青春中的智慧之美。

金泰昌重回金府时已是成年人了,回来后就向父母公开了他和那姑娘的爱情,并要求马上完婚。在那个非常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他和她存在着巨大的地位和金钱的婚姻差距,不可能得到父母与亲戚的认同。可是对于这种有声望、有身份的人家,又不肯以此为公开反对的理由,“嫌贫爱富”的名声有失体面,也不符合伊斯兰的教义。但是另有一个光光堂堂的理由,能赢得当地大半个社会的支持。那姑娘是汉族,金家不仅是回族,而且在当地上层社会也是举足轻重的人家。于是金泰昌的父亲动员了从普通民众到官场头面人物的社会力量来制止这桩婚事,这几乎成了当地的一个重大的婚姻事件,对两个青年人的巨大压力便可想而知了。

两个青年孤立无援,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助的反抗力量。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为了向世俗社会抗争,为了表示爱情的不可压服,也为了他们的信念和誓言,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和忧伤,两颗孤立的心大胆地逆反地紧贴在一起了,以拥抱和一夜间的团聚,表示了忠贞的爱的不可撼动:即使是不能成为白头偕老的夫妻,也要做一双终生不弃的恋人。

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那一夜的逆反心理却酿成一出漫长的悲剧。十个月以后,她生了一个男孩。这孩子一来到人间就遭逢厄运。金泰昌的父亲凭着他的社会地位与声望,硬是以武力把孩子夺了过来,并动用政权的力量,强迫那个穷教师和他的女儿离开当地,走得愈远愈好。这样做了,还不肯罢休,他父亲又施加种种压力,包括动员金泰昌的老师、校长及已掌握了地方军警实权的几个同学,一起夹攻,逼着金泰昌离开祖国,去英国投奔一个同族叔父。同时,金泰昌父亲又买通几个人作伪证,说那姑娘得了产后风,没几天就死了。这个噩耗如同晴天霹雳,金泰昌一下子就被击倒了。他痛哭了一夜,认为这一生的光明和希望,就像一声轻轻叹息似的,都在一瞬间彻底消逝了。他再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惟独一颗爱的果子------一个出生不久的儿子还能给他些许未来,给他一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他不顾父母和亲友的重重阻挠,硬是带着幼儿冒险乘船出国,并且横下了永不回来的决心,还改了姓,姓马,给儿子起名马念祖,出国三十多年,没有给家人写过一封信,他自己终生未娶。那姑娘的父亲去世后,在人民政府的幇助下又回到老家,金泰昌父亲怕她要孩子,又编了一封假信,说孩子在慢长的航海途中,患了猩红热,不治而亡,葬到大海里了。

(10)

当纳大妈罗哩罗嗦地讲完这一切时,马念祖仿佛做了一个梦,又仿佛听了一个令人伤心的童话故事,他已经流血的心,像被一条蛇蝎啃啮蜇刺,木然地立在那儿,嘴唇苍白,一声不响,目瞪口呆。

“孩子,这不是戏曲,是真实的人和事。那个可怜的孩子就是你呀!丁院长就是那个姑娘,是你的亲生妈妈……”纳大妈激动得双手颤抖,好不容易才解开大襟纽绊,从里面衣服兜里掏出一个用羊皮包着的小包,从包里取出一张四寸大的像片,“孩子,你镇静点,看看这张像片,这是你妈年轻时在照相馆照的,背面写着字呢,是你大大亲笔写的……我十七岁进金府当使唤丫头,这张像是收拾你大大房间在他的一个本本里发现的。”

马念祖抹去眼角上的泪珠,接过照片,先看了看背面的字,然后翻过照片的正面,久久地凝视着那个身着素装,脸色带有几分忧郁的姑娘。他仿佛从一面镜子看见了自己的面目特征,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精神气质。“母亲”这两个字,已经在他心灵的土壤里埋了三十多年,在无数次喜到极限,或哀到极限时,那两个字就强烈地要迸发出来。他多公想像世界上所有的儿女那样,在高兴或沮丧的时候,扑在母亲怀里,尽情地放声地喊一声“妈妈”!那是一个美好的梦,欺骗了他三十多年。今天,一种满足和幸福,突然闯进他的心头,可能太突然了些,他有些半信半疑,甚至惊恐不安。他又一次看着背面的字,是父亲的笔迹。他把照片紧贴在胸口,终于在他的唇间发出了人类那最美好最伟大的两个字:“妈妈!”

他真的不敢相信这幸福是真实的,是属于一个母亲已经“死了”三十多年的海外孤儿的。他怕这是一次偶然的巧合,甚至想到:会不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难道妈妈没有珍藏什么父亲的遗物吗?”

纳大妈从来不喜欢听悲伤的调子,甚至从不看苦戏。她自己也有过痛苦,却能很快忘掉它们,不允许痛苦坐在心坎上欺负自己。他觉得马念祖应该像个找到了母羊的羔羊,立刻偎依在母羊身边叫着笑着跳着,不该悲悲切切,更不该东想西想瞎猜忌。

“孩子,你妈以为你早已不在顿日(人世)上了,不知道你还活着,成了大画家;这么多年了,我什么也没跟她讲过,我不想再在她伤口上倒盐水,我也没想过还会有今天,一个在外国长大的地主分子的儿子,还能这么体面的回来,还能受到政府这么高看。从前,我不忍心向她说这些撕心裂肺、甚至让人觉得不体面的往事。这些年我就幇助她过好今天,想着还有明天,把昨天忘得愈干净愈好。哪还敢问她你父亲留下过啥东西没?你妈心细,说不定藏着什么信物呢!”

马念祖擦去泪水,他一直认真地听纳大妈说的每句话,觉得她是一位可以信赖的老人。他搀扶着纳大妈,要她带着他去认自己的母亲。

(11)

这几天,丁喜梅总是坐在渠边的石凳上,用心思谋那幅英俊少年的油画肖像。肖像使她思绪万千,脑子里不时地出现自己青年时代的往事,一幕一幕,像一部剪得破碎的电影胶片,零乱无序地没有章节地几乎完全是意识流地忽隐忽现,起起伏优……当她的思维过度疲劳时,脑海里的波浪平静些,她听见了许多声音,脚下的渠水潺潺低鸣,头上的柳枝沙沙轻唱,微凤从耳边一掠而过,仿佛留下一声低低的叹息,渠水面上印着交错的树影,好似压在心头上的一块阴云。

她看出了那幅肖像酷似画家本人,可他的幻想一露头,便立刻被她的理智给压了下去。她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或许画家出于一种善良怜悯的愿望,或许是冥冥中的一种巧合,或许是命运又在捉弄一个曾经失足的女人……。她已经两天没有同任何人讲过话,总是远离那些惊奇、疑惑、询问和怜悯的目光,一个人在柳荫下,在水渠畔,甚至在阳光下混乱地独自思索。

今天,她什么也没想,只是安静地看渠水缓缓流去,好像看着自己的岁月伏在浪花上悠悠远去,它的归宿在哪里,东海或是渤海都很遥远呢。

“喜梅,喜真的到了,我是给你贺喜的!”纳大妈和马念祖的突然出现,使丁喜梅的沉思变成了发愣,她好像没有听见纳大妈说了些什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是处于一种麻木状态。

“听见没?我是来道喜的,给你贺喜!”纳大妈又重复两句,还使了个充满笑意的眼神。

丁喜梅看看纳大妈,又看了看画家,像个突然掉进迷宫里的孩子,不知道会出现奇迹还是恶梦。

“喜?我这辈子还可能有什么喜?”

纳大妈不会拐弯抹角,她爽快地用最简洁的语言诉说了一切,也把画家的疑惑直截了当地抖落出来:“金泰昌就啥也没给你留下过?有没有情书什么的?”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丁喜梅有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了,几乎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有呀,是有的,泰昌有意留给我的,是有意留的。我墙上挂的那张《早春芳草》,一个日本女人画的,就是泰昌找人重新画的一张,你们别不信,我一辈子没说过谎……泰昌说我最喜欢迎春花,就硬让人家把樱花改成迎春花。你们可以马上跟我去看,画的背面有泰昌给我写的字:‘即使是不能成为白头偕老的夫妻,也要做一双终生不弃的恋人。’署名是:你的昌泰。还写着年月日。”

马念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扑在丁喜梅的怀里,放声大哭,后来便惊天动地地号喊:

“妈妈!妈妈呀!我苦命的妈妈!”

这以后便是母子抱头对哭。纳大妈见不得这种大悲大喜、且感染力极强的场面,她也有过自己的悲欢离合。她悄然离去,也觉着眼眶子里一阵热乎乎的。

(12)

他在拼命地绘画。

他要给祖国留下一幅作品,留下对祖国深情的怀念与无限的向往,留下一个游子对祖国的真诚和信赖。这次回国,一是找见了一直以为已经故去了的亲生母亲,在母亲怀抱里流了眼泪,大声地哭过;二是最近距离地接触了母亲河黄河,喝了黄河水,在混浊的黄水中洗了澡。他除给母亲画了一幅肖像,还用了一块半个墙壁大的画布,画了古老的母亲河,还有一队艰难跋涉浑身都凸显着力量和信念的纤夫;画了早晨的万道霞光,画了普天下庆贺死而复生的光明。

丁喜梅夸儿子画得好,整个画面张扬着力量和信心,画出了黄河的气势,画出了大西北的生气,让人感到鼓舞和希望。她由衷地赞叹:“儿呀,画得太传神了。”

儿子想报答母亲的恩情,补偿她应该享受却没有享受到的幸福,他找出许多理由,劝母亲随他去英国安度晚年,一来那里的生活条件比这里要好得多,二来给儿子一个向母亲尽孝道的机会。敬老院的多数人也都鼓励她去,认为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应该享享福了。再说跟儿子出国,政策有规定,政府也是允许的。

丁喜梅心里也想跟儿子走,思想斗争很激烈,斟酌再三,权衡轻重,最后她还是决定先不跟儿子走。他把已经三十多岁的马念祖搂在怀里,像抚摸一个婴儿似的用五指理他的头发,亲了他脑门一口:

“念祖,你走吧,你一个人先走,国外还有你的妻子儿女,妈不能强留你,妈也不能随你走,这里还有四十多位孤寡老人,还有纳大妈,他们需要有人照料,我还舍不得丢下他们。妈只盼你勤些回来,下次把孩子和你夫人都带回来,让妈妈看看,等我照顾不了这些老人了,妈再跟你去。”

轻风从水面上掠过,渠水卷起一层薄薄的波纹,渠畔上的马兰花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绽放。

(13)

马念祖的签证就要到日期了。

临行前,他有点坐立不安,不知是由于兴奋满足,还是由于留恋向往,他总感觉情绪很不安宁。他意识到了,这种兴奋和不安,或许要持续很久。他为了摆脱这种情绪,就整天坐在(或躺在)黄河岸边,看波涛用舌尖举起羊皮筏子,看远处洁白的帆影在缓缓移动,看水鸟在追逐一朵朵浪花,看黄河上的早霞与晚霞,看黄河的日出与落日,他拍了许多照片,画了许多速写,想回去重新画一幅《故乡》。

他把那个特大幅的《一条大河和它的纤夫》,连同自己对祖国对故乡对母亲的深深恋情,一并赠给了当地政府,政府回赠他一个精美的羊皮筏子模型和品质最好的中宁枸杞。

于是,他带着一个新的无比充实的生命走了。

带一个永远属于故乡属于黄河属于母亲的中国心走了。

他无比兴奋地走了,本来是回国寻找母亲的坟墓,可是他找到的却是充满希望和惬意的活着的母亲。

黄河笑了,母亲笑了,天空也笑了,太阳微眯着眼睛,把一片温暖的光辉洒在故乡的土路上……

 

 

 

 纤夫
纤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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